青藏高原是我國重要的生態屏障,是國家生態安全格局的核心組成部分。青藏高原平均海拔超過4000米,被譽為地球的“第三極”,是全球獨特的生態地理單元,特殊的地理與氣候條件孕育了豐富的動植物物種與多樣的生態系統類型,被譽為全球“特有性寶庫”,也是全球生物多樣性保護的熱點區域。建設青藏高原國家公園群,優化整合自然保護地體系,加強生態環境保護,實現生態功能最大化,是青藏高原面臨的重要任務。
2023年4月26日第十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次會議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青藏高原生態保護法》,明確“國家支持青藏高原自然保護地體系建設”以及“推進三江源、祁連山、羌塘、珠穆朗瑪峰、高黎貢山、貢嘎山等自然保護地建設,保持重要自然生態系統原真性和完整性”。
2025年9月12日第十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七次會議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公園法》,提出“國家堅持山水林田湖草沙一體化保護,按照自然生態系統特性和內在規律,對國家公園實行整體保護、系統修復、綜合治理。”在我國生態系統最脆弱的青藏高原地區建設國家公園群,應以法治護航,以科技助力,使其成為青藏高原生態保護、法治建設、民生發展和文明傳承的典范。
青藏高原生態保護修復成效顯著
我國對青藏高原生態保護工作高度重視,積極探索建立青藏高原生態保護長效機制,取得了明顯成效。
自2000年以來,國家先后開展了退耕還林還草、退牧還草、生態公益林保護、天然林資源保護等生態保護工程和補償政策實踐。尤其是自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和習近平總書記站在保障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戰略高度,多次就“建設生態文明高地”“打造碳中和示范區”“加強青藏高原生態保護”工作作出重要指示批示和重大部署。
2021年,國家發展改革委等部門印發《青藏高原生態屏障區生態保護和修復重大工程建設規劃(2021—2035年)》。另外,還根據青藏高原不同區域生態保護與修復的具體要求,先后實施了“西藏生態安全屏障保護與建設”工程,三江源地區、若爾蓋草原濕地-甘南黃河重要水源補給區、祁連山地區等一系列重點區域生態保護修復工程,以及甘肅祁連山和青海祁連山、西藏拉薩河流域、甘南黃河上游水源涵養區山水林田湖草沙一體化保護和修復工程。
青藏高原已初步構建了國土生態空間,其中重點生態功能區面積約160萬平方公里,包括三江源、川西北、滇西北、岷山-邛崍山-涼山、珠穆朗瑪峰、帕米爾-喀喇昆侖山地、秦巴山地等6個生物多樣性保護與水源涵養重點生態功能區,祁連山、甘南山地等2個水源涵養重點生態功能區,羌塘高原、阿爾金山南麓、藏東南等3個生物多樣性保護重點生態功能區。
生態保護紅線面積為120多萬平方公里,約占青藏高原總面積的48%。自然保護地體系也初步構建,總面積約90萬平方公里,有國家公園1處、自然保護區165處、自然公園230多處,對保護代表性生態系統、珍稀瀕危特有物種及其棲息地以及重要自然遺跡分布區等發揮了重要作用。
青藏高原生態保護修復列入政策措施,促進了青藏高原生態系統質量和服務的穩步提升,降低了青藏高原的生態風險,鞏固了青藏高原的生態安全。
首先,青藏高原生態系統整體穩定,草地覆蓋度得到明顯提升,沙化面積持續減小,退化趨勢得到遏制,森林、草地生態工程提質增效,碳匯能力顯著提升。
其次,野生種群恢復性增長,如藏羚羊種群數量由1995年的5萬—7萬只上升到目前的25萬只以上,受威脅程度由瀕危降為近危;野牦牛數量增加到2萬余頭;黑頸鶴種群數量由1995年的1000—3000只上升到目前的7000只左右,雅魯藏布江中游河谷、若爾蓋大草原成為全球最大的黑頸鶴越冬地;青海湖流域裸鯉資源從0.3萬噸左右恢復到8萬噸。
此外,青藏高原人民群眾生態保護意識不斷增強,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積極性、主動性不斷提高,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深入人心,為持續深入推進青藏高原生態保護工作奠定了良好的社會基礎。
青藏高原生態保護面臨的問題與挑戰
青藏高原生態環境狀況雖整體改善,局部地區仍面臨挑戰。
第一,草地退化在部分縣區較為突出,長期超載放牧導致草畜失衡,植被蓋度下降、鼠害頻發,生態系統自我恢復能力減弱等問題;森林和灌叢在局地因采伐和自然干擾,林分結構單一,穩定性不足;柴達木盆地和羌塘高原沙化擴展,東南部峽谷區水土流失頻發,唐古拉山一帶凍融侵蝕加劇。這些退化現象不僅削弱了生態功能,還通過水土流失、沙塵暴等途徑影響下游地區,加大了災害風險。值得注意的是,退化的時間尺度與生態恢復的節奏并不匹配,季節性干旱、凍融侵蝕與極端風蝕,疊加人類利用活動,使得退化呈現出復合態勢。恢復與退化并存的動態特征依然存在,高寒草地生態質量提升的基礎并不穩固,治理周期長、成本高、見效慢,成為青藏高原生態保護修復仍然面臨的挑戰。
第二,近幾十年青藏高原升溫幅度顯著高于全球平均水平,冰川快速退縮、凍土加速消融、湖泊面積持續擴張,青藏高原生態系統的不確定性與累積風險日益突出。湖泊擴張與工程建設疊加,可能增加流域性洪澇與泥石流風險。有些風險在短期內可能并不顯著,但在長期累積過程中存在跨越臨界點的可能。氣候變化與人類活動的疊加作用,可能會進一步放大青藏高原生態系統的脆弱性。超載放牧問題仍然存在,交通干道和能源設施縱橫交錯,切割了原本連續的草地和濕地,旅游活動對旗艦物種的繁殖和遷徙帶來干擾。更復雜的是,氣候變暖與人類利用往往在同一地區疊加,形成放大效應。
第三,一些生物多樣性高值區和生態敏感區仍存在保護空缺,保護地之間的廊道建設不足,旗艦物種的遷徙通道依然受阻。基層管護力量有限,巡護和監測智慧化程度不足,社區參與和生態補償機制也有待進一步完善。總體來看,青藏高原的生態保護空間體系雖已具備框架,但尚未形成生態安全保障合力。
以國家公園群提升保護與治理成效
青藏高原的生態屏障功能與生物多樣性特征,決定了其在國家生態安全和全球環境治理中的不可替代地位。保護好青藏高原,既是落實國家戰略、筑牢生態文明根基的必然要求,也是人類應對氣候變化與守護地球共同家園的重要舉措。在人類活動與氣候變化雙重壓力下,青藏高原生態保護修復需要實現從單點保護到系統治理的轉型,亟須以國家公園群建設為牽引,推動空間格局、治理體系與政策制度的整體升級。
國家公園群不僅是自然保護地體系優化的核心環節,更是統籌山水林田湖草沙冰一體化保護與修復的關鍵抓手。通過頂層設計與系統推進,可望在維持生態系統完整性、保障生態安全屏障功能、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等方面發揮戰略性作用。
一是進一步強化青藏高原的國家安全屏障戰略定位。青藏高原國家公園群建設,既是落實以國家公園為主體的自然保護地體系的核心任務之一,也是筑牢國家生態安全屏障的戰略工程。其意義不僅在于單個自然保護地的設立,而是通過整體性、系統性布局,實現生物多樣性保護、生態系統服務維護與人地關系協調發展的綜合目標。未來,應明確國家公園群作為“中華水塔”安全屏障、全球生物多樣性關鍵區和高原生態文明示范區的戰略定位,強調保護優先與系統治理并重,形成國家層面長期穩定的頂層設計。這一定位不僅關系到青藏高原自身的生態安全,更關系到長江、黃河、瀾滄江等大河流域的水資源保障,以及國家整體的糧食安全、能源安全與氣候安全。
二是優化國土生態空間格局與功能分區。國家公園群建設的關鍵在于突破單一保護地的碎片化格局,實現生態系統完整性保護。應在三江源、羌塘、珠穆朗瑪峰、可可西里等核心區域基礎上,逐步串聯橫斷山、岡底斯山、唐古拉山等生態敏感與高值區,構建跨流域、跨省區的空間網絡。在功能分區上,嚴格劃定核心保護區,保證關鍵物種棲息地和生態過程完整性;緩沖區應注重生態修復與科研監測,強化對退化草地、濕地和冰川消融帶的系統性治理;合理設置傳統利用區,探索社區共管和綠色發展模式,推動牧業與旅游業的綠色轉型;外圍區則加強生態廊道和生態安全屏障建設,保障物種遷徙通道暢通,實現整體保護與分級管理的有機結合。通過空間格局優化與分區精細化管理,能夠從根本上解決保護地“孤島化”的問題,提升整體生態系統的連通性與韌性。
三是創新治理體系與協同機制。青藏高原地域遼闊,行政區劃復雜,需要通過國家公園群來強化跨部門、跨區域的治理協同。建議逐步建立中央統籌、省際聯動、地方執行的分級治理體系,推動自然資源、林草、環保、水利等部門職能的有效整合,避免多頭管理和目標沖突。同時,應加強流域與區域聯動,打通上游與下游、保護地與周邊社區的治理鏈條,形成“流域統一—區域協同—社區參與”的治理模式。在實踐中,可以通過建立跨省區的協調委員會和流域級管理機構,推動數據共享、監測聯動和執法統一。應將社區納入治理結構之中,引入“流域—生態系統—社區”三位一體的綜合治理模式,既保障生態系統過程完整性,也兼顧牧民與社區生計,實現生態保護與民生改善的雙贏。
四是強化制度創新與政策支持。青藏高原國家公園群建設不僅依賴于工程措施和空間管控,更需要穩定而持久的制度與政策保障。首先,應健全生態補償與利益分享機制,在國家、地方與社區之間合理分擔保護成本,并通過收益合理分配增強各方積極性。可探索將碳匯交易、水資源調節和草地生態產品納入市場化機制,拓展多元化資金來源,降低財政資金依賴度,提升資金供給的可持續性。其次,應推動社區參與的制度化與職業化,建立常態化的生態管護員崗位和社區共管機制,既增強基層治理能力,又提升保護群體的社會認同感。最后,應加快推進和完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公園法》的相關配套法規和政策體系,為高原生態保護提供堅實的法治根基。通過制度創新與政策支持,青藏高原國家公園群建設才能從階段性工程轉變為國家長期戰略,并在法律、經濟和社會層面實現可持續性,同時為全國自然保護地管理制度創新提供示范與經驗。
五是加強科學支撐與長期監測。青藏高原生態系統類型多樣、環境過程復雜且對氣候變化高度敏感,國家公園群建設必須依托前沿科研與長期監測來提升治理效能。應加快構建涵蓋冰川、凍土、草地、濕地與森林等典型生態系統的長期觀測網絡,打造“天空地”一體化的綜合監測體系。與此同時,推動系統性生物多樣性調查與基因資源保存,建立開放共享的動態數據庫,為生態評估與決策提供數據支撐。在技術層面,應強化衛星遙感、大數據和人工智能的集成應用,提升監測精度和預測能力,支撐適應性管理和預警機制。科研應與治理深度耦合,形成“科學發現—政策應用—治理反饋”的閉環循環,使青藏高原成為全球氣候與生態變化的戰略前哨和治理示范地。通過持續的科學支撐與長期監測,國家公園群建設不僅能夠保持前瞻性和適應性,還將為全球生態文明建設貢獻經驗與智慧。(歐陽志云)